第三十六章 他们的爱<br/> <br/> 叶飘和风褚宁的爱情就这么慢慢被大家发觉了。<br/> 在加拿大，本来这种事情是不会被干涉的。但是因为在此桩爱情之中牵扯了太多的因果，所以他们面临了不曾有过的压力。<br/>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风明仕。他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变故，甚至对于叶飘，他都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。他也不想有什么印象，在他脑海里，叶飘总之是比不过雷楚云的。儿子的选择让他恼怒，让他在雷奉先面前丢了脸。但是，他也只能冷淡客气的说：“我希望你能好好想一想，如果我没记错，你应该答应了楚云些什么。”<br/> 雷家人不好说什么，而雷家的代表出人意料的竟然由雷已夕来担当，她的反对方式也很古怪，不理叶飘，不理雷楚云，甚至连风褚宁也不理了。她每天出没于各个酒馆舞厅，用荒诞的生活与爱情大唱反调。<br/> 叶启温一向游离在儿女间的感情之外，蒋淑惠也是很久之后才后知后觉。她没给叶飘解释的余地，也没给叶启温发表意见的余地。她的反对斩钉截铁，甚至有些歇斯底里：“叶飘，别人我管不着，你，绝对不许和姓雷的姓风的有半点瓜葛！”<br/> 雷已庭自然是不会同情他们的，他总是在叶飘心烦意乱的时候，诡秘的出现在她身边，幸灾乐祸的说：“放弃吧，你们不该在一起。”<br/> 而其他的朋友，连好脾气的Gerry都算在内，也纷纷有些抱怨和不满。<br/> 总之，他们的爱，没人欣赏，更别提祝福。<br/> <br/> 这样旗帜鲜明的反对，有多半是来自对雷楚云的怜惜。因为雷楚云太平静了，她的态度仿佛这激烈的情变是昨日放映的电影，而并非她本人亲历。十几年来情感的幻灭就由这个瘦弱纤细的美貌女子独自消化了，甚至和风褚宁都没有来一次面对面的交谈，也没有机会互道珍重。<br/> 唯一能透露她的悲怨的，大概就是她的钢琴。那段日子，她练习得格外刻苦，只是无论弹什么曲子，都蕴含了一种极深的哀伤，随着音符铭心刻骨的敲入了每个听者的心里。而这些人中最被震痛的，就是每天仍然会不自觉的走到雷家琴室后墙的风褚宁。他总是静静的听完全部，让自己心中的疼痛与熟悉又陌生的琴声一起尽情到达极致。然后在最后空荡的回音中过滤了时间和爱情，忘记自己，也忘记叶飘。那个时候，在短暂的一刻里，在眼泪流下的瞬间，不知为什么，他竟然感觉是幸福的。<br/> <br/> 叶飘竭尽全力的给自己鼓劲，她每天起床都要像催眠一样对着镜子发呆，然后心中默念：一切会过去的，会好的，会和他走到底的。<br/> 如果不这么做，她几乎没有和风褚宁牵手的勇气。<br/> 其实她不害怕人们的轻视和反对，尽管连母亲都不给她一丝一毫的支持，她也并不害怕。因为有风褚宁在身边，那些都不是问题。她害怕的是，自己会主动放弃，放弃风褚宁，放弃这段被唾弃的爱情。<br/> 当她看到风褚宁强自坚持的笑脸的时候，当她被风褚宁紧紧抱在怀里的时候，当她凝视风褚宁充满心事的背影的时候，她总会迷惑，这个人还是那个不求成功只求坦荡的男孩吗？还是那个笑容干净问心无愧的男孩吗？他苦苦追寻的无怨无悔的人生还存在吗？她千呼万唤的爱情还是原来的样子吗？<br/> 不，不是了，不在了。<br/> 他被改变了，是叶飘自己亲手把他改变的，把他身上那些叶飘曾经从骨子里膜拜的金子一样的光辉，一点点的掩埋了。<br/> 爱情开到荼靡，荼毒了他，也荼毒了她。<br/> <br/> 如果说他们两个人一直以来都是在感受爱情，那么从并肩站在世人面前开始，他们真正的思考了爱情。而深思熟虑以后，随着后来发生的一件件不可预料的事情一起，他们不约而同的给了爱情统一的诠释。尽管这个诠释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，但多年之后，无论叶飘还是风褚宁，都没有后悔过。<br/> <br/>
第三十七章 我们都“坏了”<br/> <br/> 那天晚上的天气就有些古怪，天空是红色的，不是那种霞光漫溢的红，而是阴沉沉的血红，像是有什么不好的预兆。<br/> 在这样不协调的颜色中，Gerry气急败坏的出现在了叶飘和风褚宁的面前。<br/> “Beruna，我想和Windy单独谈谈。”Gerry说，他的语气很冷淡，显然对两人不屑一顾。<br/> “好吧。”叶飘讪讪的走开，她有点惭愧，其实她和风褚宁并不亲密，就这么走在街上是连手都不拉的，可是不知道为什么，面对熟识的人，她却总是不自觉的低下头。<br/> “什么事？”风褚宁看着叶飘的背影说。<br/> “我觉得，你现在应该把目光放在别人身上一点！”Gerry有些气恼的说，“比如，已夕！”<br/> “已夕”这两个字对于加拿大人的发音是个挑战，但是Gerry却说得字正腔圆，这个名字他从小念到大，已经从口舌念到了心里。<br/> “是吗？她好吗？”风褚宁自嘲地笑了笑，他早就不是那个可以随时兼顾别人的周到的男孩了，现在的他，自顾不暇。<br/> “不好！不好透了！”Gerry扭过了脸，“她每天酗酒，烟也抽得厉害，如果……如果不是我跟着她，那现在不知有多少男人和她上过床了！”<br/> 风褚宁拍拍他的肩膀说：“谢谢你了。”<br/> Gerry躲开他的手，苦涩的笑了笑说：“谢我？我能做什么？我什么也帮不了她，她永远不会听我的。我和你不一样，我在她眼里，而你，在她心里。”<br/> Gerry捂着头，样子很痛苦，他继续说：“我喜欢已夕，喜欢了很久，可能比她喜欢你的时间还要长一点点。可是，她不喜欢我。你和Cloudy，Beruna恋爱之后，我以为她会接受我的。我们也的确接吻了，做爱了。那又能怎么样呢？她只在乎我带了什么颜色的眼镜，穿了哪个牌子的衬衫，却根本不想听我说我是多么的爱她！”<br/> 最后，他告诉了风褚宁一个酒吧地址，让他去把雷已夕带回家。他说他不敢再看雷已夕了，太难受，上帝和爱情抛弃了他。<br/> <br/> 风褚宁在那家叫“another night”的酒吧找到雷已夕时，她已经醉成一滩了。她迷迷糊糊的坐在一个印加男孩的腿上，那男孩显然打算把她带回家。<br/> “已夕！”风褚宁一把拉过她。<br/> “啊……哥！”雷已夕兴奋的扑到了风褚宁怀里，“你来找我了？”<br/> 那个印加男孩很不满，他骂了几句脏话，雷已夕毫不客气的回骂了更多。<br/> “走吧！”风褚宁没想在这里闹事，他独自抵挡了印加男孩扔来的酒瓶子，把雷已夕拖出了酒吧。<br/> “狗娘养的杂种……”雷已夕仍旧滔滔不绝，直到走出门口才停了下来。<br/> “哥！你坏了！”雷已夕打着酒嗝说，风褚宁的胳膊蹭伤了一块，流了点血。<br/> “不是坏了，是破了。”风褚宁拉住摇摇晃晃的雷已夕说。<br/> <br/> 这样的解释他说过无数次，从雷已夕7岁时摔倒的那次开始。那时候雷已夕的中文还说不太好，她在外面摔了跤，就嚼着小嘴跑到风褚宁身边哭，她不会说疼，只好用了个差不多的词——坏了。<br/> 风褚宁便一边小心的替她包扎一边解释，不是坏了，是伤了，破了。可能是这样的宠爱对雷已夕来说太珍贵了，在那个年纪她只能把风褚宁的心疼和自己的“坏了”联系在一起。于是，自那以后，她就不断的“坏了”，甚至故意的让自己“坏了”，即使到了已经完全懂得其中含义的年龄，还固执的不肯改掉小时候留下的温馨的语病。<br/> <br/> “哥，就是坏了，我这里坏得厉害！”雷已夕把风褚宁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，“你的，也一样坏了！我们都坏了……”<br/> 雷已夕握得很用力，风褚宁却还是抽回了自己的手。<br/> “已夕，你醉了，我送你回家吧！”<br/> “不！我不回去！”雷已夕红了眼睛，“你这是干什么？干吗还来管我？哥，你不爱我，雷楚云不爱，叶飘也不爱！你们都不爱我，既然不爱，就别来管我！”<br/> 风褚宁一把抱起了她，任凭她拳打脚踢就是不放手。他坚定的对雷已夕说，也好像对自己说：“从你一生下来，从你叫我‘哥’开始，我就决定管你，所以要管一辈子！”<br/> 雷已夕在他肩头渐渐没了动静，她低声啜泣，半梦半醒的搂着他的脖子，一会喊哥，一会又喊叶飘，直到最后混混睡去。<br/> 风褚宁没开车，就这么一直把她抱回了家。这种近乎肉体上的惩戒让他体会到了久违的责任感，尽管他很明白，有些伤害是诚意和努力都不能缓解的。<br/> <br/>
第三十八章 变<br/> <br/> 风褚宁把雷已夕送到家后才发现她的醉酒并不寻常，她的样子越来越奇怪，就像没有知觉，神游太虚，久久不能恢复。<br/> 第二天，焦急的廖绸珍请来了Dr.Alex，诊断结果令所有人如坠冰窖——雷已夕吸毒了。<br/> 她吸毒的时间并不长，只有三个月，但这短短的90个日夜，已经足以摧毁她的一生。<br/> 一向优雅的廖绸珍也无法优雅了，她抓着雷已夕哭着问为什么，雷已夕面无表情，任由她反复摇晃。<br/> 为什么？<br/> 叶飘很清楚，三个月前，雷已夕一字一句的对她说绝不原谅，没想到，她连自己也没有原谅。<br/> <br/> 休学，戒毒，疗养，这些冷漠的字眼和花一般的雷已夕连一起念时是那么的让人唏嘘，但也无法改变重来了。唯一让人感到欣慰的是，雷已夕开口提的第一个要求竟然是想见见Gerry。男孩丝毫没因为她的遭遇而离弃，相反的，他为能陪伴在雷已夕身边而自豪，并且真心实意的坚持每天为她祈祷。就算雷已夕在所有人眼中都是个魔鬼，但在Gerry心里，她永远是独一无二的有着洁白双翼的大天使。<br/> 后来Gerry对风褚宁说，雷已夕见他的第一句话是，你怎么不带那个黑色的眼镜了，很好看的，我喜欢。因此Gerry笃定，其实雷已夕在他的眼镜和衬衫之外，是看见了他的，而他，深感幸福。<br/> <br/> 雷已夕可能从很小的时候就预计到结果了，只不过那时她暗自接受的风褚宁身边的人是雷楚云，并非叶飘。也正是因为这个偏差，才使她的结尾附带上了可怕的海洛因。<br/> 而叶飘的心，却被彻彻底底的四分五裂了。她没有去探望雷已夕，她害怕看到那张娇蛮的脸，她没办法面对那张脸庞的任何表情，无论鲜艳，还是苍白。<br/> 他们的家人，雷楚云，雷已夕，雷已庭，Gerry，棉棉，班长……她和风褚宁的爱情承载了太多人命运的悲喜，已经超出了爱情范畴的极限。<br/> 因此，叶飘突然意识到，该好好享受一下爱情了，好好的。<br/> <br/> 风褚宁拿着叶飘写给他的纸条，微笑的走到坐在秋千上的叶飘身旁。虽然他已经看到了叶飘，但是他还是依照约定先展开了纸条。那上面的颜体字很漂亮：“都看到我了，真是的……快点过来吧！”<br/> “是我！”叶飘回头抢着说，“你没认错！”<br/> “不会认错，闭上眼我也能认出你。”风褚宁说。<br/> “认错过一次。”叶飘低下头，风褚宁可能不记得了，他们在Belle花园的第一次会面，他就把她认作雷楚云了。然后引起了她的心伤，然后引来了他的安慰，然后就在彼此手心写了字，然后她就爱上他了……<br/> 再不会认错，其实是由当初的认错才肯定的。<br/> 不止是心，眼睛也一样会骗人。<br/> <br/> “你啊，想了太多我想不到的。”风褚宁坐在叶飘旁边的秋千上，“别总这个样子，女孩子不应该这么坚强。”<br/> 两个秋千高低交错，没有一同起落。<br/> 仍然是同一个人，但是叶飘却有了些不同的感觉。她渐渐发现，曾经那个让所有人信赖的，大声说问心无愧的风褚宁好像又回来了。的确，虽然雷已夕的堕落让人悲伤，但是在这件事的整个过程中，风褚宁好像重新掌握了自己生活的脉搏。<br/> 叶飘很欣喜，她不愿意让风褚宁因为她而失掉信条，即使这对她自己来说意味深远。<br/> “如果不坚强怎么办呢？”叶飘看着天空说，“我想至少以后有个故事讲，可以骄傲的对别人说，我曾经很爱很爱一个人，and he had been here yet(他曾经在这里)。”<br/> “不过，我还是希望这段时间能长点，至少要两个人旅行一次。这样，老了的时候我就可以向孩子们炫耀，我以前和一个很棒的男孩来过这里，景色美极了。”<br/> 叶飘转过头，灿烂的笑着，那样的笑容让风褚宁目眩神迷又悲痛万份，他紧紧抓住了她的手，认真的说：“叶飘，我从没后悔过。”<br/> 叶飘闭上了眼睛，到了现在，风褚宁的不后悔，已经让她心满意足。<br/> <br/> 回家的路上，两个人第一次像情侣一样在多伦多的街头牵起了手。那一刻，叶飘还幻想着，如果能一直这么走下去该多好。可是，当他们到达叶飘家的时候，当蒋淑惠那撕心裂肺的呼喊从房子里飘荡出来的时候，叶飘知道，对于平静的幻想是不可能了。无论是继续还是结束，都不可能了。<br/> 蒋淑惠的声音就像沁了血，让叶飘和风褚宁的生活同时变形。<br/> <br/> “叶启温，我不会成全你和廖绸珍，永远不会！”<br/> <br/>
第三十九章 婚姻背面<br/> <br/> 蒋淑惠第一次发现叶启温和廖绸珍之间的异样，是在丈夫的桌子上看见廖绸珍的书法之后。<br/> 女人多是敏感的，尤其到了这样的年纪。偏偏她又恰得令人艳羡的老公和才色具备的美貌芳邻。<br/> 初时，蒋淑惠隐忍下来，默默观察。廖绸珍的态度到没有十分不自然，只是在她闪亮的眸子里，叶启温的倒影格外清晰，即使蒋淑惠立在他身边，她都没遮掩一下。<br/> 渐渐的，叶启温和廖绸珍的交往越来越多，琴棋书画，诗词歌赋，两人无所不谈，知己的就如同高山流水一样，而谁也不能否定，这其中还多少有些梁山伯和祝英台的情分。<br/> 这些，蒋淑惠一点点的看在眼里，记在心上。那段日子里，她几乎成了私家侦探，其他的事情自然顾不得了，乃至叶飘突然回北京，她都没来得及详细问问。<br/> 然而叶廖二人只是神交，顶多在个有情调的馆子喝喝咖啡，或结伴逛逛私人画展。所以蒋淑惠找不到切实的“证据”揭发，可越这样，她就越气闷，越按捺不住。因为神魂的契合往往比肉体的媾和更让人心碎。而这样心灵的折磨自然带到了生活中，她和叶启温的口角愈加频繁，终于，在一次关于雷家的“家常话”中，蒋淑惠爆发了。<br/> <br/> “雷奉先一年到有半年出国，那天我听叶飘和雷已夕说话的意思，他在中国是有人了。”蒋淑惠说。<br/> “哦。”叶启温看着书，无所谓的应到。<br/> “怎么一点也不惊讶？”蒋淑惠狠狠的盯着他说，“是不是早就知道了？”<br/> “知道什么？”叶启温合上书说，“那是人家的私事。”<br/> “哼！”蒋淑惠微微攥紧了拳头，“私事是没错，这样的话恐怕只有亲密的人才互相说吧！”<br/> 叶启温没回话，最近蒋淑惠的情绪一直忽高忽低，他全当成是更年期的作用，通常他都会找个法子躲开，这次估计也是一样了。<br/> “别走！”蒋淑惠拉住他，“心虚了怎么着？我话还没说完呢！”<br/> “还说什么？雷奉先的事我确实知道些，但也就仅限于此了。”叶启温说。<br/> “是啊，你们之间还是不提他的好，毕竟他是人家正经八百的老公！”蒋淑惠冷笑道。<br/> “淑惠，你今天怎么了？”叶启温意识到了气氛的不对。<br/> “我没怎么！是你怎么了！你不敢说，好，我替你说！你叶启温也是堂堂知名教授，就甘于填补失去丈夫的有夫之妇的寂寞吗！”蒋淑惠激动的喊。<br/> “你……你别胡说！干绸珍什么事！”叶启温面颊绯红，话都说不利落。他没想到蒋淑惠会扯到他和廖绸珍身上。<br/> “绸珍，叫的真好听！叶启温，你……你无耻！”听到情敌的名字，蒋淑惠彻底崩溃。<br/> “我要出去一下。”叶启温闪开蒋淑惠，向门口走去。<br/> “你去哪！”蒋淑惠拦住他。<br/> “淑惠，虽然我们是夫妻，但是来了加拿大这么多年，你也该明白了，夫妻之间也需要有自己的空间，也有隐私，所以，我不想告诉你，你也不要乱猜测。”叶启温冷冷地说。<br/> “还有，”他走到门口，回头补了一句。“雷太太的家庭生活，是你我都不能干涉的！”<br/> “你！回来！”蒋淑惠无力的大喊，望着叶启温的背影，她放声痛哭。<br/> 那天，恰是叶飘从北京归来的前一天。<br/> <br/> 对所有孩子来说，听自己的母亲讲述自己父亲的外遇，都是一件残忍的事。尤其象叶飘这样从心眼里崇敬父亲、相信爱情的人，就更加的难过。<br/>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说话，没劝慰蒋淑惠，也没替叶启温辩护。她只是表情冰冷的默默听着，然后被蒋淑惠的眼泪慢慢吞没，那种她仿佛并不拥有的液体，对她却有非凡的杀伤力。<br/> 其实叶飘很明白自己父母间的差距，尤其是来加拿大之后，这种差距是不可避免的。叶启温儒雅，蒋淑惠世俗；叶启温是体面的专家，蒋淑惠是不起眼的家庭主妇；叶启温英文流利，蒋淑惠日常发音还不准；叶启温喜欢看中外期刊，蒋淑惠更乐意琢磨超市目录；叶启温越成熟越有魅力，蒋淑惠越年老越色衰……<br/> 但是叶飘还是不能接受父亲的背叛。<br/> 叶启温自由恋爱，成家立业，结婚生子，就是为了出国以后和发妻分道扬镳么？蒋淑惠做好早餐，熨好衬衫，把自己的丈夫收拾得干净整齐，就是为了让他遇到更好的女子么？爱情就是这样喜新厌旧么？婚姻就是如此不堪一击么？<br/> 不对，不是，不行！<br/> 叶飘不能承认，不能接受。她甚至因此恨自己的父亲了，在恨的同时，她也终于体会了雷楚云的垂死绝望和雷已夕的“决不原谅”。<br/> 因为，不对、不是、不行，运用在她和风褚宁的身上，同样无懈可击。<br/> <br/>
第四十章 两个人的圣经 廖绸珍突然大病一场，这场病的缘故，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了。 雷奉先不在国内，雷已夕还在戒毒，整个雷家全部由柔弱的雷楚云承担了起来。在这个时候，风褚宁很自然的又站在了她身边，而叶飘则自觉的、悄悄的淡出了所有人的视线。 不管是出于世交的缘故，还是出于对雷楚云的呵护，还是出于他为人做事的准则，在雷家如此混乱的时刻，风褚宁都不会坐视不管。 和医生讨论雷已夕的治疗方案，接送雷楚云往返医院和戒毒疗养院之间，彻夜守护廖绸珍，亲自挑选适合雷已夕的图书，甚至替Gerry买快餐……风褚宁事无巨细，做得细致周到。 那段日子虽然很疲惫，但是他却觉得平静心安。这样的平静是他喜欢和追求的生活方式，他度过了二十几年，如果可能，他希望一辈子都这么度过，这才应该是他的人生。 而在这个过程中，尽管没有像以前那么的贴心，但是雷楚云没再回避拒绝。 对于两人自己的事情，他们并没有提及，说得最多的，还是雷已夕恢复的情况，廖绸珍的病情发展，雷奉先何时归国等等。他们都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，却能凭着多年积累的对彼此的了解，暗暗交流，适时沉默。 廖绸珍出院那天，风褚宁来雷家接雷楚云。Pero以为他们和好如初，因此格外的殷勤，主动把他迎进了门，一路上还不停念叨Cloudy如何懂事温柔体贴等等。风褚宁微笑不语，雷楚云的好，他比谁都清楚。 风褚宁走到雷楚云房间门口，里面隐隐约约的吟诵声，让他不自觉的停了脚步。 “我夜间躺卧在床上， 寻找我心所爱的， 我寻找他，却寻不见。 我说：我要起来，游行城中， 在街市上，在宽阔处， 寻找我心所爱的， 我寻找他，却寻不见。 城中巡逻看守的人遇见我， 我问他们：你们看见我心所爱的没有？ 我刚离开他们，就遇见我心所爱的。 我拉住他，不容他走。 领他入我母家，到怀我者的内室。 耶路撒冷的众女子啊， 我指着羚羊或田野的母鹿嘱咐你们。 不要激动爱情， 等他自发。” 雷楚云念的是一段圣经。是他们小时候常常念的一段，属于他们两人的圣经。 每次读起这一节，雷楚云都格外的虔诚。 结尾时，她总要加上一句：“哥，要是我找不到你了，也会这样的！” 而风褚宁也总要这么回她：“我一定站在你抬起头就能看到的地方，不会让你走那么远的路。” 彼时童音缭绕的女孩仍然立在原地，而男孩却没能遵守约定，他慢了很多步，从她的眼前遗落在了她的身后。 雷楚云轻吁了口气，她合上圣经，转过了身，望见了他。 她有点惊愕，在风褚宁目不转睛地注视下，红了脸。 “哥，你来啦……”雷楚云避开他的目光说。 “然后呢？”风褚宁打断她说，“还没说完吧？” “哥……”雷楚云低下头，有点哽咽，“我还找得到你吗？” “我一定站在你抬起头就能看到的地方，”风褚宁走近一步说，“不会让你走那么远的路。” 雷楚云抬起头，她微笑的看着他，阳光撒在她脸庞上散了开来，在这绚丽的光影之中，风褚宁终于看见了自己心的方向，找到了爱与责任的出口。 他想他是爱雷楚云的，爱得超过了对自己的爱，也超过了对叶飘的爱，这种爱是爱情两个字不能全部解释的。 多年以后，风褚宁想起这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时，总有些似幻似真的感觉。如果那天他不是早出来了一点，如果那天交通不那么通畅，如果他在门口多和Pero寒暄几句，如果雷楚云没念那段圣经，那么他真的不知道还会不会发生以后的事。 但是，他可以肯定，圣经真的是净化了心灵，反正在那一刻，他被彻底净化了。困扰了他很多年的问题突然明朗，那种感觉就像雷楚云从楼上摔下来时，他跑过去时的必然的冲动一样。那是超越了人们口口相传的爱的感觉，而更像是种本能。当眼睛被蒙住，执拗的思考就失了意义，只有往前走，走得这条路一定是你的方向，因为即使其他的路存在，你能走的也只有这看不见的一条，心选择的一条。 其实很多事情都是这样，可能之后想起来也会觉得不可思议，但是在当时，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做出了相同的指示。人生就是这样，神秘且不可抗拒。 那天之后，风褚宁在弹指间决定了人生。 那天之后，叶飘的爱情输给了神和人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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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一章 蒙住眼睛的天空<br/> <br/> 风褚宁和雷楚云去往医院的时候，叶飘正在街上游离。她已经这样游离了很久，却不知到底该去那里。<br/> 家是面临破裂的家，爱是不能生存的爱，友谊是绝不原谅的友谊。<br/> 在多伦多湛蓝宽广的天空下，她却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地方。<br/> <br/> 坐在街边，百无聊赖的，叶飘给风褚宁家打了电话。响一两声，挂断，再打，再挂断。这样的恶作剧，幼稚又低级。她其实知道，在午后，他家里是没人的，这只是种疏散思念的绝望方式。<br/> 不可避免的，或者说早就预感的，她和风褚宁的爱情，灰飞烟灭。<br/> 如果说还有什么不完整，那就是他们之间还没一个像样点的告别仪式，讲些无关痛痒唏嘘的话，像席慕蓉说的那样，好好的分开，好好的挥手再见。<br/> 他忙，她也忙。这段忙碌的时间延长了爱情的死缓，增加了叶飘记录的属于她和风褚宁的日子，即使如此，也还是太短太短了。<br/> <br/> 在重播与挂断之间，电话之中突然传出了一个男子的声音。<br/> “你好。”<br/> 这个声音礼貌而陌生，有着成年男子特别的磁性，是风明仕。<br/> “……”<br/> 叶飘没有答话，她没想到会有人应答，而且面对风明仕，她总是有点惊慌，自从她和风褚宁的事情爆发以后，与风明仕的交谈就显得客套尴尬了。<br/> “是Beruna吧，”风明仕仿佛察觉了电话另外一端的心情，他用他那好听的低沉的男中音，冷淡而又残忍的结束了这段他并不欢迎的电话，“褚宁不在家，他陪楚云出去了。”<br/> 叶飘马上按了挂断键。<br/> 她的心猛跳了几下，又无奈的慢慢平复了。风明仕的做法让她愤怒，伤心，旋即迷茫。她想起几年前风褚宁在树下对她说起父亲时骄傲的神情，风明仕教给自己儿子，人在做，天在看。而如今，他却毫不怜悯的做出这样的事，像落井下石一样，怕不怕良心谴责？<br/> 她不禁抬起头，望向天空，她真想知道，地上发生了这么多事，在那里究竟看不看得见。<br/> <br/> 可是叶飘没能看见天空，一只琥珀色的酒瓶挡住了她的眼睛。她缓缓的该变了下巴的角度，雷已庭便占据了她的整个视野。<br/> “一起喝一杯吧！”<br/> 雷已庭没等叶飘回答，就拉起了她。<br/> 他还是那么的蛮横，手劲很大，拽得她生疼。在雷已庭粗野的拉扯中，叶飘却感受到了久违了的她熟悉的生活气味。<br/> 是的，她差点忘了，这个世界唯一能让她自由的地方，就是雷已庭的阁楼。尽管，她已经厌恶自由而渴望落脚。<br/> <br/> “你呀，就是和别人不一样。”叶飘喝了不少，口齿不清的说，“是不是眼睛颜色不一样，所以能看到很多别人看不到的？”<br/> “我看到什么了？”雷已庭坐在地板上，灰色的眼睛蒙上了烟雾。<br/> “The End！”叶飘踉跄的爬到他眼前，“告诉你，我和风褚宁，完了！”<br/> 她打了个“over”的手势，使劲的挥了挥，摇摇晃晃的跌坐到了地上，咯咯的笑了起来。<br/> “起来。”雷已庭狠命的拉起了她。“站起来！”<br/> “哦，你也要赶我走了？”叶飘扶住他的肩膀说，“好吧，好吧。我这就走！我以为你会留下我呢。”<br/> 叶飘走向门口，雷已庭却一把抓住了她。<br/> “别走。”<br/> “你看我就说吧！”叶飘得意的走了回来，“你不会让我走的，哈？”<br/> “叶飘，你听我说完，然后随便你。”<br/> “哦，说！”叶飘把自己扔在了床上。<br/> “我，爱，你。”<br/> 雷已庭一字一句的说，他没看叶飘，这不是他习惯的表达方式，因此为这样“肉麻”的话而满面通红。<br/> 叶飘笑眯眯的眼睛慢慢睁开了，醉酒的神情在她脸上瞬时消失，她盯着天花板上色彩斑斓各式各样的音乐海报，轻声说：“爱？你知道什么是爱么？”<br/> “不知道。”雷已庭很诚实，没有一点山盟海誓和甜言蜜语，也没有其他的修饰，简单直白。<br/> “那你这么做是为什么？不知道什么是爱，却说爱我？”<br/> “你的问题太难为我了。从小到大我只亲身经历过一段爱情——如果说我妈妈的故事算是爱的话——因此在我看来，爱就是幼稚的出逃、放纵的性、不负责任的怀孕、背叛、离弃、贫困、让健康的人只想死去的一种可怕的情感。”<br/> 雷已庭走了过来，坐在床边，背身冲着叶飘说：<br/> “这样的定义你不能满意吧？我也不能满意。我遇见了你，而我的感觉和我以前所认为的不一样。我不知道爱是什么，也不很明白自己为什么爱，怎么样爱。如果像你们那样，我可能做不来。但是，我现在只想和你在一起，待一晚，一小时，一分钟都可以。这样，可以说我爱你吗？”<br/> <br/> 雷已庭的影子覆盖了阁楼小窗中唯一的一点阳光，和叶飘重叠在了一起。<br/> 他亲吻她的时候，叶飘闭上了眼睛。<br/> 她什么都看不到了，就像那蓝色的天一样……<br/> <br/>
第四十二章 我不是你的那支烟<br/> <br/> 叶飘醒来的一霎那，突然搞不清自己在什么地方。<br/> 昏暗的房间，赤裸的身体，浓重的酒味，破旧的小毯子，吸着烟的雷已庭……<br/> 她渐渐明白发生了什么。<br/> 昨晚，在这个地方，她失了童贞。<br/> <br/> “别抽烟。”叶飘坐起来。<br/> 还有点疼，她皱了皱眉。<br/> 雷已庭看了她一眼，目光温柔，却继续吞烟吐雾。<br/> “拿给我一支。”叶飘伸出手，“与其让你来害我的肺，不如我自己来。”<br/> 雷已庭把烟扔在地上，狠狠的踩灭了。<br/> “麻烦转过身去。”叶飘没理会他的恼怒，“我要穿衣服。”<br/> “你到底什么意思！”雷已庭怒吼，床单上的那一点红让他不知所措了。这不是他第一次做爱，但却是第一次在做爱之后，想为怀里的女孩做些什么。他因为叶飘躺在自己身边而感到幸福，然而，叶飘显然并不这么想。她一点都不需要他做什么，这种无所谓的态度让他受不了。<br/> “没什么意思。”叶飘竟然毫不在乎的退下了胸前的毯子，有些放纵到底的样子，“我该回家了。”<br/> 雷已庭忙转过了脸，暗暗的骂了几句。<br/> “我们做爱了！”他大声喊。<br/> “嗯。”<br/> “你他妈的还是处女呢！总该说点什么吧！”<br/> “说什么啊，你也没问我。”<br/> “你爱不爱我！”雷已庭转过身，他抓住正要起身的叶飘说，“至少这个得告诉我吧！”<br/> “你说，我会爱一个即使我说了一万次，仍然都不会把烟扔掉的人吗？”叶飘看着他冷冷的说。<br/> “可是……你知不知道，我不喜欢被管束，不喜欢别人参与我的生活，而在你面前，我从来没抽过第二支！从来没有！”<br/> 雷已庭有些绝望的呐喊，这绝望之中，爱情和自由他都丧失了。<br/> 叶飘同样绝望了，被她忽略掉的画面一一展现，在她厌恶的烟草中，雷已庭偷偷保留了自己的自尊与不羁，也偷偷表露了对她宽容和爱意。<br/> <br/> “为什么会吸第一支烟呢？如果不是每次都一定把那支烟吸完，我也许早就爱上你了……”<br/> 叶飘推开了他的手说：<br/> “你对我的爱之差了那么一点点，而我，需要的恰恰就是那一点。我不是你的那支烟，在你心里，我都没能比过它。”<br/> 叶飘径自走向了门口，雷已庭在她身后不由自主的唤了她一声，叶飘停下来，没回头。<br/> 她轻轻地说：“别叫我了，你不会为我停留的。如果我说，雷已庭陪我吧，哪儿也不要去，就这么陪我过一辈子吧。你能做到吗？不能，永远不能。你喜欢自由，我渴望安定；你鄙视丰富的情感，我信赖心中的直觉；你孤独，我喧闹；你能做到不吸第二支烟，我却连第一根都接受不了……雷已庭，所以我不能留下来，即使爱你也不能留下来。”<br/> 雷已庭呆立在原地，一动未动，过了很久，他才慢慢踱向了窗边，寂寥的街上早就没了叶飘的踪影，然而，他就像对着她说话一样，悲伤的自言自语：<br/> “你怎么肯定，我就一定做不到呢？”<br/> <br/> 其实，叶飘远没有表现出来的决绝。<br/> 在雷已庭铿锵有力的表白中，她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是动摇的。她曾经以为深爱着风褚宁，就不会被其他的任何人吸引。爱情不就应该是这样子吗？简单，直接，纯粹，绝对，忠诚，永恒，同心同德……<br/> 可是她错了，在雷已庭灰色瞳孔的注视下，不可否认的，她已经爱上他了。虽然爱的不如风褚宁那样的铭心刻骨，那样的难以抗衡，但也是爱的。否则该怎么解释呢？用高超美妙的文字形容，把他归结为另一类的情感？喜欢？欣赏？<br/> 那肯定不是，她不能欺骗自己，能找到的唯一答案就是爱情，她爱雷已庭。<br/> 回忆起她曾经和雷已庭接触的种种，叶飘也分不清那种奇怪的感觉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了。敷在脸上的桔子冰块的温柔？从风褚宁身边拉走她的坚定？午夜钟声响起时的初吻？守候在她家门前的执拗？醉酒的缠绵？<br/> 不知道，她真的不知道。可能从她不敢正视那双眼睛开始，爱情就悄然发生了。而且，这和她认同的爱情不一样，不简单，不直接，不纯粹，不绝对，不忠诚，不永恒，更不同心同德……<br/> <br/> 爱情不是童话故事里的神圣法则，并不能解决人间的疾苦和痴男怨女的纠缠。就像人活着必须要有空气一样，爱情也需要存活条件，而无论是风褚宁，还是雷已庭，叶飘和他们的爱情都没有能活下去的条件。<br/> 不是不后悔，是没有后悔的余地。<br/> <br/>
第四十三章 心之深浅<br/> <br/> 叶启温和蒋淑惠的战争犹在继续，叶飘回家的时候，叶启温刚巧从卧室里气恼的走了出来。身后传来的蒋淑惠的哭喊声在宽敞的屋子里格外清晰：“叶启温！你别走，咱们今天把话说清楚了！也不算我为难你！”<br/> 这样的声音让父女间的碰面尴尬到了极点。<br/> “回……回来啦？”叶启温托了托眼睛说。<br/> “离婚吧！”叶飘冷冷地说，“这样对大家都有好处，既然她接受不了你，你也忍受不了她，干吗非要捆在一起呢？”<br/> 叶启温静静的看着叶飘，他走到她身边，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臂弯里说：“如果没什么事，陪爸爸出去散散步，好吗？”<br/> 叶飘望着叶启温疲惫却慈爱的眼睛，默默点了点头。<br/> <br/> “你妈妈年轻的时候是他们团里最漂亮的琴师。”走在院子里，叶启温说。<br/> “比廖绸珍漂亮？”叶飘问的唐突却直接。<br/> “嗯，比廖绸珍漂亮。”叶启温笑着说，“在我心里，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是你妈妈，第二漂亮的，是你。”<br/> 叶飘低下了头，她觉得自己刚刚太苛刻了，而现在，她想好好听爸爸说一说。<br/> “我第一次见你妈妈，是去看他们的演出，我记得特清楚，那天她是第五个节目，二胡独奏。她穿了一件孔雀绿的旗袍，上面用金线绣了两朵牡丹花，那样子，真是美极了！”<br/> 叶启温说得很动情，眼睛里闪着光，好像倒映着蒋淑惠年轻时的影子。<br/> “说实话，我当时都没仔细听曲子，她一上台我就懵了，心想，怎么还有这样的女子啊！后来他们团长带我们去后台慰问演员，和你妈握手时，我特激动，说：‘蒋同志，你拉得《赛马》实在太精彩啦！’，旁边的同志哄堂大笑，你妈低着头也笑了。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，你王叔叔忍不住捅捅我说：‘人家拉的是《二泉映月》，你不会这都没听出来吧？魂飞哪儿去了！’这我才恍然大悟，闹了个大红脸！”<br/> 叶飘“咯咯”的笑了起来，她想父亲这样文质彬彬博学多才的的人，当时可不知是如何的窘了。<br/> “后来不用我说，所有人都看出我对你妈的意思了，他们团长做媒，我们就正式谈了恋爱，没过多久，就结婚了。那时候，我一月工资才39.5元，你妈也才28元。我们双方家里还都有老人，日子过的很紧，可你妈从不抱怨什么，特别能吃苦。怀你的时候，我被派到西安学习，你爷爷又得心脏病住院了，家里家外全靠她一个人，有一次她自己挺着肚子去换煤气罐，被人撞了一下，差点出了人命，可这些都是邻居告诉我的，她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……要出国来，就是那会下的决心。我想，一定要让你妈过上好日子！”<br/> 叶启温停顿了一会，轻叹口气，接着说：<br/> “我爱你们，十分十分的爱。可是，你妈妈和你，好像都不这么认为。”<br/> “可是爸爸，那……那廖绸珍呢？你和她之间的，不是爱吗？和妈妈比起来，你们不是更谈得来么？”<br/> 仿佛脱离了父女间的桎梏和责难，叶飘以平静的态度询问叶启温说。<br/> “飘飘，你认为的爱，是什么呢？”叶启温反问。<br/> “至少……是忠于自己内心的。”叶飘想了想说。<br/> “你说得对，但你想没想过，人的心是多变的，也许今天喜欢你的头发，明日又会迷恋他的眼神，谁又说头发和眼神不能产生爱呢？爱总是由各式各样原因产生的，只不过，爱了之后却不可以那么各式各样。如果没有责任、理解、包容、坚持，和很多很多你认为与爱情无关的东西，那么爱情只是一种卑劣自私的人的情欲而已。”<br/> “爱来自心之深浅，每个人都有自己刻骨铭心的很爱，和终其一生的最爱。有些爱，失去比得到更好；有些人，离开比守候更幸福。因为，在不能相互碰触的距离，你们才能看得见最美好的彼此，才能珍藏某个永远不想忘记的感觉，才能各自微笑着好好生活下去。”<br/> <br/> 叶飘怔怔的看着父亲，他冲着她微笑，表情慈爱、纯净、坚定、明媚。<br/> 就像曾经那个一样慈爱、纯净、坚定、明媚的少年。<br/> 沧桑的和青涩的两个笑容叠加在一起，在那一瞬间，叶飘感觉自己的心被释放了。<br/> 其实后来叶飘一直想不出父亲的这些话到底是早准备好说给她听的，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。但无论怎样，这些语句所起的作用彻底改变了他们近乎破灭的生活，当然，那是很多年后，时间加以验证的。<br/> <br/> “所以，爸爸，你不会离开我们，对吗？”叶飘问他。<br/> “嗯，不会离开。”叶启温坚定的回答。<br/> “所以，爱，应该让人幸福而不是痛苦，对吗？”叶飘接着问。<br/> “嗯，是幸福。”<br/> “所以，我们的心，总会有点疼呢，对吗？”叶飘按住自己的胸口笑着说。<br/> “嗯，恐怕……会有点疼。”叶启温也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。<br/> <br/> <br/>
第四十四章 两张纸条<br/> <br/> 那晚散步回家，蒋淑惠已经平静了下来，她做了几个像模像样的菜，吃饭的时候，叶启温和叶飘特意说起了些以前的事，蒋淑惠竟然还笑了笑。<br/> 一味的痴缠并不能解决问题，生活需要隐忍，如果不想同归于尽，总是要为自己也为别人留下一条生路。<br/> <br/> 几天后，叶启温宣布了他的新计划——搬家。<br/> “Jeanes教授一直劝说我过去，UBC也已经正式向我发出了邀请，我想这主意挺好。温哥华是个不错的地方，你们应该会喜欢的。”<br/> 蒋淑惠沉思了一会，默默点了点头，她显然是欣喜的，面色都有些泛红。<br/> 而叶飘却苍白了下来，虽然她有过朦胧的意识，但是，远行的时刻好像还是快了些。<br/> 叶启温走到她身后把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，掌心传来的温暖让她稍稍安心，叶飘没等他开口就说：“好吧，我一直想去温哥华呢！多伦多，我呆腻了。”<br/> 叶飘安慰般的冲父亲笑了笑，转身走出了客厅。<br/> 背向父母，她脸上的微笑慢慢消失，步幅也快了很多。<br/> 为了好好的活下去，即使心疼，也必须忘记。<br/> 叶飘明白，离开就是忘记的最好办法。<br/> <br/> 回到自己的房间里，叶飘找出了张信纸，她曾经买过一打，各种颜色和款式，有着漂亮的印花底纹，眼前这个鹅黄色的，恰巧是箱底最后一张。其他的那些，已经随着消逝的时间和爱情化为文字，全部转到了风褚宁那里。<br/> 下笔之前叶飘犹豫了一下，最后把它一撕两半，分别写上了不同的文字。<br/> <br/> “去那个看得见海的房子找我。你不来，我不走。”<br/> “不指望你能看懂我的心，但我希望有一天你能看懂这几个字：雷已庭，我爱过你。”<br/> <br/> 写好之后，叶飘把一张装在了信封里封好，另一张她折起来装在口袋中，走出家门。<br/> <br/> Leaf长得越来越好了，它高大笔挺，枝繁叶茂，想把纸条绑在树枝上，必须要踮起脚尖才行。<br/> 叶飘伸手系了几次都没能成功，她甩甩酸涩的胳膊，无奈的笑了笑，看来连Leaf都已不耐烦，不愿再继续这样的游戏了。<br/> “可以……让我转交吗？”<br/> 当叶飘再一次尝试失败的时候，雷楚云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。<br/> 叶飘没回头，她能想象身后是怎样的一副容颜，那必定是美艳无双，眼神清澈的，只是可能太美艳又太清澈，所以从叶飘第一次见到她就不愿意面对了。无论年龄大小，面对比自己美好的人，面对自己不能得到的幸福，面对无力抗争的失败，都需要勇气。<br/> “我没别的意思……只是，他……嗯……可能会很久都看不到……你知道的，最近……大家都挺忙……”<br/> 雷楚云绞劲脑汁的想表达好自己的意思并且不触痛叶飘，可惜她不够巧舌，这段话说的干瘪，修饰又太多，令她自己都听不下去了。<br/> “那就麻烦你了。”叶飘转过身，干脆打断了雷楚云蹩脚的措辞，把纸条递给了她。<br/> “啊……”雷楚云有些惊讶。<br/> “尽可能的快点好吗？我等不了多久。”叶飘一边走一边说。<br/> “叶飘！”雷楚云喊住她说：“谢谢你。”<br/> “谢什么？我谢你才对。”叶飘叹了口气说，“也只有你会做这样的事！”<br/> “叶飘，你还记得吗？”雷楚云说，“小时候，你问我喜欢生活还是故事。你说你喜欢故事，所以你现在已经有了一段很棒的故事，可能是我一辈子都遇不到的故事。”<br/> “是啊，你说你喜欢生活，所以你以后会过着很幸福的生活，可能是我一辈子都过不了的生活。”<br/> 叶飘微笑的看着她说，此刻雷楚云恬静美丽的样子深深的印在了她的脑海里，她想可能很久以前的那次谈话就提前宽恕了她们，而她们其实也早就做了不同的选择。<br/> 道别的时候，叶飘没和雷楚云说再见，关于雷楚云的所有感觉——妒忌的，感怀的，怨恨的，可怜的，崇敬的——叶飘都封存了起来。<br/> 叶飘越走越远，在她身后，雷楚云和那几株摇曳的糖槭一起，温柔的矗立在多伦多的蓝天下，一动不动。<br/> 叶飘知道，她们不会再见了。<br/> <br/> 晚上，雷楚云把那张鹅黄色的信纸交给了风褚宁。<br/> “哥，这是叶飘给你的。”她说，“应该是很要紧的事，她挺着急。”<br/> 风褚宁慢慢展开了信纸，那久违的颜体字还是让他心疼了，他甚至能感受到在笔画之间微微的停顿和颤抖。有些东西不能弥补，爱的神圣与责任的沉重，不是任谁都可以权衡完美，往往只能用另外的爱与责任来成全。<br/> “这些天，我要出去一趟。”风褚宁低下头说。<br/> “会去很远么？”雷楚云问。<br/> “嗯，挺远的。”风褚宁说。<br/> “那……”雷楚云踌躇了一下，说：“会去很久么？”<br/> “不会。”风褚宁说，他的语气坚定，沉重，却不再迟疑。<br/> <br/>
第四十五章 你只做错了一件事<br/> <br/> 风褚宁比叶飘晚了三天到大连。<br/> 他们的约会正巧赶上五一的长假，大连人很多，下飞机的那一刻，风褚宁看到了无数和自己一样黄皮肤黑头发的人，一张张相似的面孔从他身边匆匆走过，每一双低垂的眼睛都是漠然的，他们绕开他，然后东南西北四散而去。走在他们中间，他有些迷茫了。<br/> 风褚宁突然觉得，今天以后，他可能再也找不到叶飘了。<br/> 这样的感觉让他恐慌，他打了车，不停地叫司机快一些再快一些，一直到那个旅店的房间门口，他都是忐忑不安的，而当叶飘打开门，他再次看见她的时候，他才放下了心。<br/> 她还好，还在这里。<br/> <br/> 叶飘的房间里有很多食物的包装袋，乱七八糟的堆在床上，风褚宁默默的帮她拾捡起来。<br/> “都是这些天吃的，我怕万一出去吃饭的时候，你刚好来了，那我们就会像电视里那样，一个左边一个右边的错过了。”叶飘怔怔的望着他说，“可是你比我预计的还晚，今天早上就没的吃了，我很饿，可又不敢出去……就这么耗到中午，我最后还是决定去吃饭了，因为我突然想通，即使你来了，到最后我们还不是一样要各奔东西？”<br/> 风褚宁仍然沉默不言，可他的手指却微微颤抖起来。<br/> “结果你猜怎么样？我下楼时才猛地想起来，这家旅店里有餐厅，我是可以点餐到房间的！哈哈，你说我傻不傻，非到把自己逼得无路可走，才开窍……”<br/> 风褚宁把垃圾扔到了一边，他一把拉起叶飘说：“走，我带你去吃饭。”<br/> “我不去。”叶飘推开他说，“我已经不饿了，为什么每次都是我吃饱以后，你才要带我去吃饭呢？”<br/> 风褚宁颓然坐在床边，他现在还能为她做些什么呢？<br/> “叶飘，对不起。”他轻轻地说。<br/> “风褚宁，对不起。”叶飘也轻轻地说。<br/> 风褚宁哀伤的看着她，她却看向了窗外：“你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，我知道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的吗？就是那天晚上，在这个房间的时候。那天我把你留了下来，却突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。我好像一直在疯狂的证明我们是相爱的，可是证明之后，我却忘了爱的命题。人生那么长，十年，二十年，几十年……相爱大概只是其中的一个步骤吧！而相爱应该怎么样呢？应该结成夫妇然后守护着彼此，过完一辈子。而我，竟然都没想过和你过一辈子！因为我亲耳听见，亲眼看见，你说你会负责任的喜欢雷楚云，你爱她爱到会和她过一辈子。那么，我又是为了什么爱呢？是不是在爱你之前，我也应该想想，能不能负责任的爱下去，可以到过一辈子的地步？我没有，所以，我被惩罚了。这样的结果就是现在的我们——不是我厌烦了你，也不是你厌烦了我，只是我们对爱都无能为力了，真的没有力气了，一点都没有剩下……我很奇怪，虽然我爱得很辛苦，但是，这样的辛苦，让我感到了幸福。”<br/> “如果没有我，你的人生是不是就没有遗憾了？所以也同样要惩罚你，因为你只做了一件坏事，你爱上我了，却没要我。”<br/> <br/> 风褚宁闭上了眼睛，他不敢看这个女孩子了，他拼命抑止自己心中的痛苦，让它慢慢的晕开。所有的成长都要付出代价，他甚至可以听见身体中骨肉分离的声音，可是即便这样，他也必须承担，如果可以，他希望能把叶飘的那一份一同承担下来。<br/> 就像叶飘说的，他的生命里有遗憾，那个缺口已经无法填补，而他也不想填补。他终于明白他下飞机的时候为什么会那么紧张了，他其实是害怕叶飘会遗失在自己心里，慢慢的再也找不到。他绝对不要这样，他要在离开她之后，也默记于心，无论什么时候——变老也好，死掉也好——都可以微笑的告诉自己：<br/> 她还好，会永远在这里。<br/> <br/> 后来叶飘又喝了不少酒，趁着酒醉，她开始解风褚宁的衬衫，她喃喃的说，如果上次在大连他们发生点什么，也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。风褚宁悲伤的看着她的挣扎，而并没有推开她，他知道，他们是什么也做不了的，最开始是，最后也一定是。<br/> 叶飘慢慢的泄了气，她松开手，一步步的退到床边，直挺着倒了下去。那张没派上用场的双人床垫微微减缓了一点她倒下的疼痛，却没能减缓她与风褚宁的分离。<br/> 叶飘笑了笑，一切都结束了，因为……又差了那么一点点。<br/> <br/> 风褚宁的衬衫上有一颗扣子，比其他的大了一点，缝得格外结实，叶飘怎么也解不开……<br/> <br/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