恋花时雨吹乱舞

悪徳姫

御所里的白梅花期很长，从十二月开到来年的三月，一整个冬季都在梅花清雅的芬芳中流逝了。白梅花瓣淡淡的色泽，总是把它掩映着的楼阁也染上清浅的光晕，神宫也不例外。今朝的皇家神宫唤名“藤”，据说是这一代的当家神官上任时改的名。皇家神宫第十四任当家神官即位时才十岁，尚是稚龄少年。但是，当这个少年第一次出现执行正式仪式时，一袭白色绸衣着身，举手投足优雅驾定，风姿卓越，恍若神子，便折服了所有众人。皇上赞道：“天人之姿，莫如千藤。”那个少年，就是现任藤神宫的宫主——御影千藤。

“千藤！千藤！”疾走在木质的走道上，嘉德四处寻找着那个失踪的宫主。来到王都已有一年，从那个冬日的夜晚到今天，闲暇时混在这个史上最年轻的神官身边却有两百多个日子。名义上两人是朝中同僚，实际上却亲如家人一样。现在嘉德还记得千藤一脸温柔地说，“你比我大三岁，就叫我千藤好了，叫什么‘宫主大人’挺别扭的。”也许是自己真的胆子够大，结果到了现在，嘉德成了除了皇帝以外唯一能直呼他名字的人。

几枝覆着新雪的白梅不经意地探到嘉德面前，隐约之中看见枝桠的后面走廊的尽头，坐着一个与白雪同色的人影。走上前，“在看什么呢？”他伸出左手指向天空，“下雪了啊。”然后回头，很天真地笑了，也只有这个时候，他才是个符合自己年龄的少年。柳下知道千藤喜欢冬天，尤其是下雪的时候，他会穿着单衣跑到雪中去，让白色的冰晶落满他一身。而他的眼睛看着的，总是很远很远的地方，他不知道的地方。“为什么你喜欢冬天呢？”“有雪，非常适合这个国家，这个神宫，肮脏和污秽最后都会被掩埋起来。留下的，只有白色……很美，不是吗？”他的嘴角带着一个几乎讥讽的微笑，冷冽得有些寒心。

不敢直视这样的他，嘉德转头看向不远处神宫的院墙，却发现在角落的地方意外地盛放着一片花，隔的太远，看不真切，只隐约见得是一种晶莹剔透的白，好像是和千藤衣袖上一样的花。“看，千藤，那是什么花？”“雪割樱。”“雪割樱？看起来很漂亮呢。我去把它们摘来放到屋子里吧。”“等一下！嘉德，不要去摘它们！”嘉德的手，被紧紧地握住了。千藤的神情紧张的有些不自然，仿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，他放松了手劲。“雪化之前，它们就要死去了。在那之前，让它们自由吧。”千藤的眼睛中闪烁着一种嘉德不懂的光芒，像是黑夜里转瞬即逝的烟花，忧伤而寂寞。

宫里身份尊贵的侍女匆匆来报，皇上请宫主晋见。千藤拍拍身上的落雪站起来，只在抬头的瞬间，眼神恢复了清冷和高贵。于是，又是他了，藤神宫的当家神官。木屐和地板扣击出“啪啪”的声音，看着逐渐远去的纤细而坚定的背影，嘉德不禁问道，“千藤，为什么你不离开这里？为什么你不自己获取自由呢？”他的脚步微挫，只稍稍停顿一下，继续向前走去。“因为，我在等一个人。”

夜已经快到了，雪花不停地落下来，像是天上的白梅落的花瓣，不小心掉到了人间，开始了在它们的轮回，一次又一次，不舍不弃。

悪徳姫

第一次看见那个孩子也是在一个花香浓烈的雪夜。现在嘉德还记得那一天的月亮很亮，亮的有些疯狂，雪也下的疯狂，呼啸着撞击所有的一切。那一天爆发了历史上有名的大雪难，死伤数以万计。皇后的宴会仍然依时开了，通宵达旦，歌舞升平，雪越大，气氛越热烈。月至中天，千藤带着嘉德悄悄离开了华奢的宴会场。扑面的冷风很刺骨，但是不会比颓靡的宴会让嘉德心寒。

夜深了，夜亮了，白梅开了，冲淡了所有荒靡的气息，很美丽的一个夜晚，千藤的心情似乎也被夜色感染，在他平时非常不屑的宫廷内漫步起来。沿着皇宫曲曲折折的走道，嘉德突然想到了自己初来皇宫的那一天，和今天一样，白梅盛放。来到中庭，只见翩然而落的雪积压在庭院内丛丛只剩下枝干的樱树上，似开了一庭院白纷纷的花。北风夜来花千树，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孩子就在那片雪的花海中看着两人。那孩子有着比子夜的寒风更加冰冷的眼眸，在暗夜里看上去十分诡异。风过，洁白的衣襟掠起比它更加苍白的肤色，有雪花落到他身上，只是一瞬仿佛融进他身体一样消失无踪，只增加了孩子脸色的冷漠，连寒气在他身边都被冻结成了冰晶。他不是人！这是嘉德的第一想法，这个孩子没有人的表情，连眼神都是清冷得仿若冰雕，让嘉德不由想起了母亲对他说过的传说。樱树下埋着死人，是冤死的便会化成魍魉鬼，会在夜晚出现，诱惑看见他的人，勾走他们的魂魄。嘉德的全身开始发抖，不由得去抓千藤的手。可是，落了空，嘉德只握住他走上前后留下的空气。

一步，一步，很慢，很慢。仿佛踯躅，仿佛犹豫，仿佛不可置信，千藤走上前，走到那个小小的鬼的面前。嘉德想尖叫，想拉住他，可是发不了声，动不了身。全身像被钉在了走廊上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千藤的手抚上那张苍白的脸。不要！！不要！！不要夺走他的魂魄！嘉德惊恐地闭上眼睛。但是，没有发生任何事情。雪似乎也变小，呼啸的风雪声渐渐没有了，很安静，很安静。睁开眼，嘉德看见了比任何一天都明亮的月，比任何一天都要惨白，都要清凉，它的光芒洒在了那两个人身上，像是一层命运的屏障，隔住了其他所有人。千藤的手指纤长美丽，缓缓游移在孩子的脸颊，轻轻为他抚开一丝垂落的乱发。每一次触摸都是那么的小心翼翼，似乎带着很深很深的思念。突而，他紧紧地拥抱住了那个孩子，手指深深地陷入苍白的衣褶，落下浅浅深深的阴影，惨白的月色流入他的眼眸，渗进去，带出晶莹的点点滴滴。他哭了。第一次，嘉德看见他哭了。那滴美丽的眼泪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滑过，落到了那个孩子洁白的额头上，再溶进那双清寒的眼里。就在那一刻，冰雪化了，孩子的眼温暖起来，就在那一刻，风雪停了，月亮静了，小小的鬼成了人。

“……名字……你的名字……”“……博雅……”嘉德知道，千藤等的人来了。

悪徳姫

源博雅，皇帝的第九位皇子，弘徽殿丽音女御的儿子。宫中的人说，十年前女御因为失宠而疯了，尽管有着身孕仍然一心想着自杀。刀入喉中，却迟迟不能死去。在她断气之后，小小的胎儿在血泊中诞生，是食了母亲血肉的魍魉鬼。皇上赐名“博雅”，却从来不肯见这个妖异的孩子。冷宫里出生，冷宫里长大的博雅，像是失了心的幼兽，无温无情，甚至拒绝开口说话。宫人都说，九皇子一辈子都只能呆在冷宫，无人注意，无人关心，直到最后没无声息地死去。而现在，小小的孩子出了冷宫，来到了今朝最为荣耀的所在——藤神宫。

博雅成了藤宫主学生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都。所有人都说，九皇子可以出头了。诗，书，礼，易……绘画，棋道，剑道……所有的所有，千藤对那个孩子尽力教导。没人知道为什么藤宫主会这么在意一个无势的皇子，嘉德也不知道。但是，嘉德明白，千藤已经不是以前的千藤了。恍惚间，嘉德有一种预感，那个孩子，那个小小的皇子，千藤等待的那个孩子，会成为他一生的劫难。千藤对嘉德说，“嘉德，你可以叫他博雅。”可是，嘉德执拗地坚持叫他“殿下”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嘉德心里已经慢慢碎掉，不再也不能恢复以前的整体。面对嘉德的坚持，千藤无奈地笑笑，“随你吧。”

博雅，十岁的孩子，有着比成人更加冷漠的眼神。缎子般的发下藏着白瓷一样的容颜，水晶般的眼睛满溢了对他人极度的不信任，从未笑过，也未哭过，冰做的一个孩子。只在看见千藤时，那眼里的冰冷会骤然融化，像是山林的孤兽寻到了可以安身的地方。嘉德曾经见过翻飞的八重樱聚成了隆重的云霞，在神宫的檐角灿烂开放，像燃烧至烈的火焰。在樱花的掩映下，是千藤雪白的单衣，以及衣袖上绣着的白色花瓣。总在日暮时分，他会独自一人坐在最高处，把自己沉入暮霭的寂静之中。而嘉德，就站在远处，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。可是，如今霞光中映着的是两个人，千藤总是带着博雅走上神宫的顶楼，看着夕阳把整个平安京吞进晚霞的怀抱。

“博雅，喜欢这个国家吗？”“不喜欢。”孩子冰色的眸子无波无浪，但是带着几分清浅的厌恶。“不可以不喜欢啊，因为……”千藤的嘴角漾起一个浅笑的涟漪，在夕阳的余韵中安然盛放，“这个国家以后会是你的。”暮霭的霞光聚拢了，汇到他的眼中，让那深邃的色彩平添几道炽烈的虹色，像是神宫里供奉的日照天神，那样华贵而冷酷。飞檐上的神铃在晚风中突然叮叮当当地响起来，凄凉而冷冽，仿佛那是前尘落下的伤情悲歌，轻轻吟唱。

悪徳姫

千藤喜欢冬天，喜欢白茫茫一片掩天遮地的雪。他曾经对嘉德说过，漫天的雪是前世错失的爱人流落的情，为了遇上今生的伴侣，为了一起获得新的幸福，才飘落人间。“若是今世仍然遇不上呢？”“那就再等。”“若是相遇了仍然无法一起获得幸福呢？”“……那就让对方幸福。”

阳春三月，视线能及叠了又叠的尽是绯红色的樱花，毫无真实可言，就像开在虚空中的花朵。御所早春的樱花祭一向是皇族宠臣聚会的地方。每一年，被邀请的臣子也就证明了自己仍是皇帝宠爱的，而未被邀请的，也就意味着从此失势。所以，每每接近樱花开时，后宫里进出的豪礼和贵族就会变的特别频繁。而这些往往不是藤神宫所担心的事。藤宫主千藤是皇帝最信任和宠爱的神官，已是从多年前就注定的事实。也有不少贵族臣子为了一睹千藤神姿，不惜抛万金，只为进入樱花祭。

今年的樱花祭，有了一个新的客人，九皇子博雅，第一次出现在皇族宠臣面前。三年已经过去，昔日孤冷的幼兽已成为凛然优美的少年，幽深的眸子里毫不掩饰的是清冷和孤傲。猜忌声，赞叹声……每个人都用惊异的眼神看着这个传说中妖异的皇子。而博雅对此完全不在意，他是卓越不群的灵兽，无法看见溷浊的存在，只抬起他清清淡淡的眉目，看向枝头的春樱，几点嫣红，几点妩媚。每一个女御都不由地拉紧了自己生的皇子。她们没有想过，一个早已失势的皇子可以如此成长，对她们，对她们的孩子造成这样的威胁。嘉德看看那些略有惊惶的妃子和皇子，觉得有些好笑。豪华奢侈中养育的孩子，只成了纵情声色的废物，就连外表上都看得出短命的影子。

一阵短暂的喧哗后，皇帝携着皇后走了出来，紧随其后的是千藤。刚刚满了十八岁的藤宫主，仍然是一袭白绸着身，清淡雅致，只在衣袖处细细描出几瓣洁白的雪割樱。他静静地抬眼，缓缓扫视过众人，目光停落在博雅和嘉德的身上，然后浅浅笑了，淡淡的眉角飞扬起来，像是迎风的杨柳。“博雅，过来。”皇帝向着博雅伸出了手，“这樱花祭的第一杯酒赐给你。”一时之间，整个会场都静了下来，一片诡异的死寂之后，就是众人的交头接耳。每一年，这第一杯酒一向是赐给第一皇子的，而今年却给了一个没落的九皇子。皇后的脸色变得铁青，她身后站着的第一皇子脸上也是一片青色。而博雅似乎不知道这些，他有些不耐地皱皱眉，没有动。“殿下？”嘉德有些紧张地拉拉他的衣袖，而他只是抬头，看向了千藤，后者朝着博雅点点头。博雅终于走上前，接过皇帝手中的酒，一饮而尽。“儿臣谢过父皇。”完美无缺的礼仪，完美无瑕的皇子，皇上的眼中掠过一丝赞赏。就在那一刻，一个细碎的微笑悠然绽放在千藤脸上，明艳如早春盛放的樱花。樱花祭之后是狩猎大赛，最年少的七皇子博雅获取了最多的猎物，并为皇帝捕获了一只珍贵的白狐。再之后的庆功会上，皇帝一直没有让博雅离开他的身畔。皇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，其他女御们的脸上也没有一个脱离了青色。只有千藤，一直带着浅浅的微笑，那么闲然，紧紧地跟随在帝王和博雅身后，不时地在两人间插入些话题。

那个晚上，博雅由于太累早早睡了，而千藤在长明灯下描了一夜的画，几卷细帛，铺了一地。几抹圆润，几抹柔嫩，绘成的是大朵大朵洁白的雪割樱。“千藤，我不懂为什么要让殿下去参加那样的宴会。你应该知道他不喜欢……”千藤没有抬头，只淡淡地说道。“嘉德，你认为对于一个皇子，最幸福的是什么？”“……权势吗？”千藤抬眼，深深地看向嘉德，有些轻嘲地笑了。“对于一个皇子而言，最大的幸福莫过于登上九五之尊。而我，只是帮他达到而已。”“所以，即使不情愿，你现在也常常入宫去见那些尊贵之人？”没有等到千藤的回答，他只是放下手中的画笔，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向窗外翻飞的雪色八重樱，那白净的色泽融进他的眼眸，镀上一层淡淡的寂寥。突然，嘉德想到了今天在皇宫中听到的一些闲言碎语，不由问道。“千藤，我听说……皇上很喜欢你……”话一出口嘉德就后悔了。千藤回头，眼中蒙上一层薄薄的暮色。“然后呢？”“不……没什么……”有些局促地嘉德低下了头。千藤走到嘉德身边，轻轻拍拍嘉德的肩，然后拿起了画笔，继续描绘那一朵朵的洁白花朵。许久以后，他轻轻叹了口气，“真希望冬天早点到来。”

岚裳

没有了？！我特地翻出来看的就摸有了？~！

悪徳姫

据说皇族有一把神刀，为历代帝王所拥有。如果哪个皇子有了那把刀，也就意味着他将会是下一任的帝王。而现任的皇帝已经决定在下一个雪落之冬决定神刀的新主人。于是，每一个有皇子的妃子都开始忙碌，和她们有关的臣子们也开始不停奔波。千藤进出皇宫的频率越来越高，而他脸上的疲倦也渐渐显露。嘉德知道，虽然藤神宫在宫廷朝野的势力是很大的；但是，再优秀的皇子，没有家族的庇护，终究难以出头。 那年的雪来的早，还未等菊花开过，白雪就翩然而至了。“千藤睡着了吗？”看着嘉德皇子身畔倚着的千藤，嘉德不由轻声问道。“嗯，最近几日他好像很累。”拿过嘉德手里的外袍，嘉德小心地给已经睡着的千藤披上，然后把千藤的头轻轻靠向自己的怀抱。嘉德突然发现，当初那个小小的孩子，竟不知不觉成长的比千藤都要高了。来年的年初，他也要满十四岁了。少年的皇子就这样拥着藤的神官，靠在窗边。屋内，是小小的火炉，燃起橙色的火焰，温暖柔和。屋外，是白色的落花，飘忽忽漫了一天一地。很久以后，嘉德还常常会回想起这个画面，每一年，每一年…… “殿下……对你而言，什么是最幸福的？”“嗯？”少年有些迷惑地看着嘉德，没有回答。“不……算了，我去热一壶茶给你们吧。”嘉德起身准备出去，却被博雅拦住。“你留下陪着他，我去吩咐下人准备，他最近喝茶总要八分熟，和着新开的白梅花瓣熬成的。”当博雅的脚步声消失在转角后，嘉德看见千藤的眸子睁开了。“你没有睡着？”千藤抱着外袍，没有说话，睫毛轻轻颤动着，似刚做了一个前世初醒的梦般，那么缠绵悱恻。突然，他温柔的笑了。 那一夜，千藤去了皇宫，没有回来。博雅在雪中等了一夜。无论嘉德怎么劝，怎么说，他都不肯离开神宫门口那棵樱树，甚至拒绝嘉德的靠近。风和着残雪掠过他苍白的面颊，一点血色都没有留下。月亮流泻出了惨白的光，落到他的身上，像僵死的蝴蝶，无声无息。少年的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襟，紧紧地，几乎泛起了青筋。而嘉德，在雪中撑着伞，陪了他一夜。 初晨时分，博雅的身上积了厚厚一层落雪，而他的脸色已近青白。嘉德正准备走上去给他披一件外袍，突然遥遥听见了有人走近的声音。纸伞上同样落着新雪，纸伞下的长发飘进飞雪之中，那双夜色般的眸子有些惊讶地看着两人。“你们……”少年的眸子有些东西在涌动，像冷冽的火焰，兀自燃烧。他跑上前，一个踉跄差点栽倒，被千藤一把扶住，伞掉了，在白净的雪地上翻了几圈，终是停了。“博雅？”博雅紧紧地抱住了千藤的双肩，然后，又握住他的手。千藤没有说话，任凭自己的双手落进少年冰冷的指间，十指交缠。穿过少年的发，千藤看向嘉德，淡淡地，笑了。突然地，嘉德觉得滚烫的眼泪流出了眼眶。

身后，神宫的铃响了起来。叮当……叮当……叮当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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